U坐在旁邊,跟我說:「你還好嗎?」
我不意外地轉過頭,說:「你知道嗎?你甚至沒有嚇到我。」
「我該嚇到你。」
「除了你,我會被每一個人都嚇到。」
「包括教授?」
「如果你知道,你應該知道。」
U笑了笑,低下頭,似乎感到一種開心,又似乎只是表示沉默。
我看着她的頭髮,有幾縷垂在耳邊,碎亂得很美。
街道安靜,一切空白,但我的心慢慢又感受到這原本枯燥的一切,多了一些靈動的生氣。
陪我飛行的哥們兒,很喜歡看夏目漱石的《哥兒》,我覺得有點枯燥,也許是因為我看的譯文,而他則讀的日文。
他最喜歡的一段,是兩人行俠仗義一般教訓人渣。
我卻告訴他:「夏目漱石後面的著作再沒有這樣清楚又直接的表達。」
「也許我們該在別的作家那裏去尋找自己喜歡的夏目漱石。」
「比如說?」
「小津安二郎?或者成濑已喜男?還是黑澤明?」他說得都是醉話,卻又都是他的喜愛。
「像溫暖陽光下的山坡嗎?還是讓人沉重卻又釋然的故事?」我也跟着問。
這個好哥們,灌下一大口白酒,嗆得說不出話,但眼裏卻流出了淚水。
我陪着他喝了一口,然後繼續盯着前方的天空。
兩個人能在駕駛飛機的時候喝酒,大概只有在那個時代,那個場景,那個雙翼飛機橫行的年代吧。
「你知道。」哥們兒緩了過來,說:「我該現在立刻結婚。」
「你當然應該如此。」
「我一定會的。」哥們兒沒喝剩下的酒。
不知為了什麽,我回憶到這裏,就不肯繼續回憶下去了。你可以相信我的嫉妒之心,因為幸福得太耀眼,我已經不願意睜眼看下去。飛行的日子和飛行的人,它們都會在空中飄揚,隔着一層鐵皮,似乎彼此都該屬於彼此。但我終究還是從天空中走下來,成為留在地球的人。
教授一定會更喜歡天空。
我則不再有那樣的執迷。
一切都不會永恆,包括我們的好惡愛憎。
從正面想,似乎是一個悲劇;但悲劇倒放過來,就是一場讓人開心的喜劇。
只有壞人纔不會得到救贖,不幸的是,壞人也非永恆,好人也非永恆。
「物体一旦产生印象,印象就反过来限定物体①」
U告訴我這樣一句話。
我看着她拿出來的書,有些遺憾,當U看書的時候,我該看些什麽?我真地希望她拿出的是兩杯咖啡,或者一杯也好。
天空在屋檐之上,我和大地都陪着U,但U不說話,專注地看着又一本新書。
大概這還是一本沒有書名沒有作者的書,我知道。
總不會有真正十全十美的地方,但我們可以讓自己變得十全十美。
人生會很漫長,在結束之前,就保持一種肯定的心態,相信自己能夠好運。
雖然這樣顯得過於神神叨叨,但一個人可以通過相信來常創造神,而非是捏造神。
不管怎樣,我覺得這樣想,算是一件好事。
U收起書,問我:「喝杯咖啡。」
我感到神確實聽到了我的祈求。
「為什麽不?」
——
注①:村上春樹《穿校服的鉛筆》
(待續)